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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彎又見白云飛——牧之新詩集《風在拐彎處》閱讀札記

來源:興義市新聞中心 作者:鄧正友   時間:2018-11-27  點擊數:
 

   

  牧之先生創作新詩已若干年頭,在黔地新詩界早已躋身于前輩和大V行列。值得敬佩的是他不提名頭不言成就,卻時常謙遜而又極自然地待人接物,與人相處那么親和,那么古道熱腸,甚至不會給人以面對長者的拘束感或壓迫感,名為兄長,實親切甚于朋友。我在好幾年前就零散閱讀過牧之先生的詩歌,這次有機會集中拜讀他的新作集《風在拐彎處》,實為幸事。享受閱讀的欣快之余,覺得有些觀感要一吐為快,故成此文,就正于方家和牧之先生本人。

  異鄉——原鄉情結的積淀與沿續。

  游子還鄉,那是一條撫慰心靈的歸途,畢竟故園是人的精神搖籃;而游子懷著對遠方的祈盼踏上離家的路,無論如愿與否,都是試圖對靈魂深處不安部分的一種交代。這兩個角色、這兩種情感仍較多地在這本集子的作品中交替、較量,正呈現出詩人心路歷程的生動面貌,那就是自省的人總在內心不停進行自我觀照,不斷認識自我、超越舊我。新作集不少詩篇仍秉持那份一以貫之的故園情懷:“牛蹄里泊著的一汪清水,有一片新綠/與藤蔓纏繞,南飛的雁陣在我們的心空/故意裂開一道時間的傷口,而窗外的風/卻在遙遠的蒼茫里,如水淡然”,“抓一把風慰藉紅塵/那些塵封多年的疼痛,帶著刺的尖銳/和卑微、殘酷、隱忍、不屈一起/與滾落的石頭,在歲月的風雪里左沖右突/之后,回歸到一條河流和風的拐彎處……”但詩意呈現得更形而下、更及物、更鮮活,詩意含蓄而飽滿,且如詩句本身所示,每個意象幾乎都充滿象征或暗示,兼收了更多相悖的甚至沖突的精神質素,例如那左沖右突卻仍舊滾落的石頭,不就是西緒弗斯般的生命掙扎淬煉之痛苦無奈、悲欣交集嗎?牛蹄印的清水、新綠,不就是少年記憶在心靈深處無數次再造、并且歷久彌新之后,那童話般的詩意精靈茁壯生長起來了嗎?而歷經錘打磨礪的心靈自有一番別樣的從容沉著,它走向河流和風的拐彎處,意味著即將擁抱更開闊的綠洲,更輕靈的星空,卻可以不必太在意風月之意若何。從這個角度延伸開來,我們會看到詩人那一個因持續的自省而愈發強大的內心世界,這與卡西爾的精彩論斷是不謀而合的: “一個與他自己的自我、與他的守護神和睦相處的人,也就是能與宇宙和睦相處的人;因為宇宙的秩序和個人的秩序這兩者只不過是一個共同的根本原則的不同表現和不同形式而已。人,由于確信在這種宇宙和個人的相互關系中起主導作用的是自我而不是宇宙,從而證明了他的內在固有的批判力、判斷力和辨別力。一旦自我獲得了他的內在形式,這種形式就是不可改變和不能擾亂的。”(卡西爾《人論》上篇)詩人存在于他的詩中,存在于語言中,“漫游者”澄明內省的自語即使僅僅言說出生存的片段或瞬間,都是一種詩意的棲居。

  交響、復調式的內部結構和行文手法愈加圓熟大氣。

  集子中不少作品一經細讀,你會發現,若以音樂比擬,則復調、交響、行板、輕搖滾等等,明快與艱澀不時轉換,古韻和新聲順手拈來;在畫面上,密集繽紛的意象組合,蒙太奇、意識流的跌宕跳躍,同時讓你的視聽應接不暇。他的語詞有著旺盛到驚人的繁殖力,并時常把諸如“時光”、“紅塵”、“禪悟”、“生命”等大詞化成繞指柔,在他筆尖瞬間幻化為紙上那一幅幅既可觸摸亦難言說的蜃境。如集子里最末一篇《與時光在高速路上沉思》,這可算全書的大制作了,先生把它排在此處,看得出來,他自己也很滿意,似有視為“壓軸”之意。全詩十五節,雖以悠然澹遠為主格調,但一開篇就給人以飛入瞬息萬變的時空夢境之感,“……我們來時/風如冬陽正和光陰的暗門捉迷藏”,“……想與時光作一次私奔/看古道逝去的西風瘦馬,如何隱藏著/光華褪盡后的波瀾洶涌,與夢境的高速/一起往返或穿越古與今炫目的時空/像一支利箭,飛向日月與星空/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一句“看古道逝去的西風瘦馬”,植入現代化高速路上五光十色的意興紛飛之中,舉重若輕地將古老農耕文明的沉重蒼茫預伏于此,第二節的“黔道艱險”、筑路人驚心動魄的傳奇就變得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第四節、第六節的淺吟低唱就越顯行板式的流水行云、柔媚溫厚,并且之后的隨手點染即是詩意盎然的禮贊,這正如讓古典和搖滾同臺,金屬交響與美聲行板相應和,詩情畫意俱在,閱者可以從多角度進入,可以心領神會,但又難以用簡單化類型化的條條框框去涵蓋得住。我想,這是作者以現代手法處理新時代題材時不露聲色、自然而然穿梭騰挪于古典和現代之間,比較圓潤地賦予詩作以時代氣息的成熟標志。

  有一種較為流行的說法,是把牧之先生的詩歌比作醇酒與茗茶,這當然是注意到了其詩歌本身大多所具備的美文特質。“美”固然是詩成其為詩的條件之一,但反過來,“美”卻不是詩的全部,也就是說,酒與茶仍然不是詩,更不能代替詩。在我看來,牧之先生的詩歌不是簡單的美文。我相信他應當多年前就注意到或者感悟到這段話中的意韻:“把一首詩寫得像好詩,并不困難。把一首詩寫得有時代生存和生命活力,才具有真正的難度。如果詩歌只是一種唯美的遣興,一種自我撫慰的話語迷醉術,那么詩歌史上已有足夠多的作品可以滿足這個需要。我們之所以在今天繼續寫作,就是因為唯美和迷醉已不再是衡估詩歌成色的可靠標準。”(陳超《對于有效性和活力的追尋》2001.12,《打開詩的漂流瓶》P76,河北出版傳媒集團2014年12月版)“唯美的遣興”必然承當不起牧之先生的詩歌抱負,看來他是要在“美”的花園里營建自己和時代的五彩繽紛而又不失闊大渾厚的精神家園,這就是生命與宇宙同呼吸、共振幅的博愛情懷獲得新鮮而持久的活力后所具備的新的精神高度和厚度。

  士子情懷的淡然持守、一以貫之。

  與十年前以《中國挺住》和其他民族題材、高原題材為代表的深沉悲憫情懷相比,本集中的作品總體顯得含蓄蘊藉中更見開闊洗煉,更多一份從容淡然。這固然與大環境的靜水流深、時光的淘洗沉淀有關,但更關鍵是與詩人自己內心的修為互為因果,緊密相關。牧之先生書生意氣,禪悟靜觀,挺直脊梁,無滯無礙,不羨英雄不羨官,秉持書生一貫的善良,緊緊抓牢詩和遠方,默默營造紙上的秋水煙云,且置旁的一切于無所謂。他深知,“所有那些從外部降臨到人身上的東西都是空虛的和不真實的。人的本質不依賴于外部的環境,而只依賴于人給予他自身的價值。財富、地位、社會差別、甚至健康和智慧的天資——所有這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唯一要緊的就是靈魂的意向、靈魂的內在態度;這種內在本性是不容擾亂的”(卡西爾語)。真正的悟道者,不斤斤于外物,雖是把一切都“放下”,但他仍不懈怠于日常的點滴,“挑水擔柴”仍是每天必做的功課,以此執守趨于最終得道者的忘言忘筌。

  援筆至此,先生“拐彎處”的詩境抱負,姑容我妄加蠡測:他十有八九是要將一顆滾燙的詩心面向宇宙人生,以詩歌擁抱更溫暖更廣闊的人類文化,寄望于如鯤如鵬“側首扶搖碧浪起,拐彎又見白云飛”的大風景、大氣象。回到本文開頭,牧之先生謙遜自然、潤物無聲的待人風格,正是源于這樣一種立足傳統士人情懷,而又面朝人類文化廣袤星空的自律與自信。“既然人類已經朝黑暗邁出更快的腳步,那么反觀來路、堅持預言和澄明更高的精神可能性,就成為詩人的存在意義和詩歌在生命意義上的審美功能。”這是我敬佩的陳超先生《從生命源始到天空的旅程》中的句子,個人十分喜歡,就再次引以共勉,并為此文作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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